12年前发生那场大火时,我12岁,小学六年级,我们本来也是要去参加那个活动的,可是班主任考虑我们是毕业班,所以还是让我们继续在学校上课,于是换作学校的低年级同学去参加。
就在12月8日晚,噩耗传遍了整个油城。。。
以下文字、图片内容出自:老文的自由天地,感谢小**文老师!
在我的blog里,我们再次来认识这位克拉玛依第一小学的辅导员李萍,那一年她已经35岁。”12.8“那天,她和另一个老师机智勇敢地把她们带到友谊馆的12个学生从烈焰的边缘抢救了出来,李萍自己只受了点轻伤。她们还想再返回火场抢救其他的人,但是已经没有了机会和可能。那时候,李萍在友谊馆的外面一遍遍呼喊着”疼疼,我的儿子!”不知道疼疼在一片火海里是否也在呼叫着妈妈?
疼疼生于1984年5月27日,从小到大多病多灾,李萍说能养活这么大真的是操碎了心。疼疼是第一小学五年级二班的少先队中队干部,品学兼优。老话儿都说,从小多病的孩子长大了都健康,还说多病的孩子懂事,病一次就长大一点。但是李萍看不到长大的疼疼了,也不能在老去的岁月里感受疼疼的关怀了。凝望着疼疼的照片,我在想,要是真的长到今天,小伙子也该大学毕业了,也该有自己的心爱姑娘可以炫耀了,也该揣着一摞子简历四处碰壁或者拿到不菲的薪水了……
在我的单位,每天上班可以看到一片片和疼疼差不多大的小年轻。他们懒散,他们古怪,他们奇装异服,他们胡言乱语。当然,他们也热爱工作热爱思考热爱进取,也最热爱每月的那些真金白银。我永远宽容地看着他们,严格地要求着愿意学些技能的孩子,认真地教会他们简单或复杂的技巧和方法……疼疼,你在哪里?天国也是这样的辛苦这样的奔波吗?那里也要四处寻找发票来换取不多的报酬吗?那里也有正式台聘企聘临时实习的区分吗?那里也有干了三四年还是黑人黑户的事情吗?
写的有些滑稽了。其实,我如果还有再次做人的机会,我一定不要长大,不要恋爱,不要结婚,不要到电视台之类的单位工作。因为我不愿意再为了养家糊口而承受这样的精神折磨。
疼疼,对着你的照片发了些牢骚,那是因为你不懂,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面对过那么多的领导,那是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当然,你自己也不明白一个社会原来需要那么多有责任心同情心勇敢心的人,只有那样,社会才能叫社会,才能叫合理的社会,有序的社会,成熟的社会,有希望的社会。你和你的伙伴们可能以为自己遭遇了天灾,但我们这些在人间苟且艰难痛苦地活着的人,更愿意把你们的遭遇称为人祸。是那些品行不良的人没有担负起看护你们的责任,是那些在利益面前很强大,在争取位子时很强大,在人多的场合很强大,在训斥下级时很强大的所谓领导们,在你们幼小脆弱需要呵护的生命面前表现出了自己的强大私心强大卑劣……
疼疼,你已经离开的世界在危险发生时一直有一个黄白黑棕肤色的人都明白的规则:让妇女儿童先走!这个规则没有写进宪法,没有刷成大幅标语挂在墙上,没有天天挂在领导们的嘴上,没有印在红头文件上,但这个规则是做人的底线,是我们穿衣戴帽的基本理由,是我们心底安慰的基础……可惜啊疼疼,这个规则在你曾经生长了十年零六个多月的克拉玛依失效了,扭曲了,坍塌了,毁灭了!!!这是你的悲哀,是你的伙伴和老师们的悲哀,也是那个城市那片土地的悲哀啊……
在悲哀里来说说这个人吧,就是坐在前排最左面的这位看起来很有领导样的女士。从人类的约定规则来说,她的性别是应该受到照顾的,关爱的,扶助的,但是她在”12.8” 那个西部的黄昏,那个在计划中就为了她这个教委的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出风头的黄昏,算是真真实实地出了一把风头,这个风头震惊了中国,甚至震撼了中国之外的无数心灵。用现在时髦的网络语言来说:强啊!!!况丽,当天活动的现场组织者之一。据了解,花费巨大的精力组织这次活动,况丽也是策划者之一。克拉玛依仅仅是一个地区级的城市,教委的党委副书记也就是一个副处级的干部,更大的官儿,更显赫的位子,更多的权力,更宽敞的房子,更舒适的轿车,更多的贿赂,更多的出国考察机会等等等等,还在远方向她招手呢……如果这次”两基”验收成功,如果自治区教委的领导满意、高兴,如果隆重的汇报演出能让有关无关的领导们看出她的组织才能……很多如果啊,但是她在组织这样大型的活动时就是没有想到:如果发生意外,如果孩子们跑不出去,如果最终死伤的大多是年幼无知的孩子而那些已经成年的领导以及她自己最终活着……
可以想象,当时火灾发生后,礼堂里面混乱的局面已经不是她的愿望和本事能够控制的了。断电之后,她这样的领导们一贯喜欢面对的麦克风不响了,情急之下,慌乱之中,她就运用自己天时地利的优势夺门而逃了。她跑到北侧回廊外的女厕所,由于铁栅栏太结实,阻挡了她绝处逢生的脚步,她只好砸碎窗玻璃保证足够的空气。事实证明,大火最终也没有烧到回廊。为了不被已经窜到回廊的有毒气体伤害,她用身体死死地顶着厕所门,任凭已经跑到回廊里的孩子们怎么推搡拍打都拒绝开门。
在采访时我们专门走进了这个女厕所勘查,面积大概有25平米。我们想想,如果她当时能把一些孩子疏散到这里以后再把门堵死,这个厕所起码能让30多个或者更多些的孩子像她一样身体和健康都确保地走出那场劫难!还有那个面积差不多的男厕所……
以上的事实是已经被检察院核实了的。克拉玛依一个叫金建新的人在友谊馆外面参与抢救的时候,从女厕所的窗户外亲眼看见了况丽的作为,并且向检察院证明了这一切。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当时没有来得及当面采访这位金先生,现在我的采访笔记上还记着他家里那个6位数的尾号591的电话。
1994年12月24日上午,在克拉玛依看守所我看见了况丽和她的难兄难弟们。他们的身上都没有经历过那场火灾的痕迹,个个完好无损。采访了几十分钟,娇贵的况书记尽管只有40岁,但已经呈现疲惫之态,情绪也很低落。把她送回监舍以后,我们的摄像机一直在门上的小窗口拍摄她的反应。她一直低头沉默着,只是偷偷地向窗口看了这么一眼……我给一些懂些麻衣相的朋友看过这张图片,他们的说辞都不好听。从人格上来讲,尽管况丽有过那样的作为,尽管她遭到万人唾骂,但我抓取这个瞬间来展现,没有侮辱和轻贱她的意思。她的罪责,已经有了有期徒刑四年的惩罚。可能很多人说她该杀该剐,但终究还是法律说的话算数。一般来讲,我们党对于这样的人,判刑之后会”双开”,也就是说,现在的况丽应该不是那个光荣的***员了,不是那个骄傲的况书记了。也许一切回归到这个地步作为人的那些本质才会重新显现出来,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不知道她会对着某一个地方某些物品想些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对大火之类的词汇敏感到神经质?她有孩子,如果正常,现在她也该是孙儿绕膝了,不知道在”12.8“这样的日子,况奶奶会给孩子讲些什么故事?
坚强地活着吧,日月星辰,风花雪月,怎样地活着不是活着呢?
其实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有时候,活着也是件很苦涩的事情……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叫方天录。这是他以新疆石油管理局副局长的身份在当天的汇报演出前发表讲话的风光模样。火灾发生前,副市长赵兰秀和他是在现场的当地最高行政领导,坐在最前排。不知道这位花甲之年的老同志是以什么样的招数很快地逃出了火海,也许是”学生不要动,让领导先走”这句话帮了他的忙。调查结果是:在比较早地离开火场后,他的头部脸部及手臂轻度烧伤。作为领导干部,他没有积极采取有效的组织措施,而是立即赶往医院医治创伤。在乘坐的汽车路过消防队时,他甚至没有及时进去报个警,致使贻误了最佳的救助时机。
古语云五十知天命,那年已经有花甲阅历的方副局长,后来以玩忽职守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今天,古稀风华的他,在何方?作何想?有何恨?为何悔?
搜索网上的信息,会发现一些关于”克拉玛依领导唐健”的记载。其实要在这里澄清一下:在克拉玛依大火的相关责任人里有两个唐健。一个是时任克拉玛依市委书记、新疆石油管理局党委书记的唐健,当地人称”大唐健”。还有一个是克拉玛依教委副主任唐健,也就是”小唐健”。画面里的这位一脸伤疤的人就是”小唐健”,大火中他也被烧伤,但还是夺路跑了出来。他是”12.8” 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与况丽各有分工,现场主持会议的就是他。他的罪责好像比况丽大,刑期也比况丽多一年–五年。一些网友依据他的刑期和名字,以为他刑满释放后又得到重用,又爬到了高位,这是一个误会。当年只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随后又被自行免职,现在又回到原官位的,是下面的这个”大唐健”。
我掌握的资料里,”大唐健”是上面几张图片里的情态。他那天没有参加友谊馆的活动,但是是当时主持市委市政府和石油管理局日常工作的最高领导。画面里的他正在电视台的演播室录制向全市人民道歉的节目。嚎啕、呼喊、绝望,是他那段录像的总基调。向全市人民播出的节目据说反响很大,我收集到的信息是:很奇怪。很不正常。很滑稽。很无聊。
市民们只看到了剪辑点很多的唐健书记的哭喊和忏悔,却不知道在录制现场的景象。身为市委书记兼新疆石油管理局党委书记的唐书记,在演播室时,还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在镜头前带有表演性质地以农妇哭丧的情态哭喊了几分钟,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孩子们呐,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之类的话,画面外的几个工作人员只好将他搀扶下去。不一会儿,唐书记又返回讲台重新开始朗读那篇事先拟订的文稿……
真正的悲痛是什么样?真正的痛心疾首是什么样?鄙人才疏学浅,经见的世面少,吃得盐也不多。但我起码明白,公开场合的哭泣,特别是明明白白知道的摄象机镜头前的哭泣,一般教养的人,即使是死了亲娘老子,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经过调查证实的那组引起”12.8″火灾的舞台灯。
“12.8″特大火灾事故之后的克拉玛依友谊馆中间走廊的景象。
火灾之后友谊馆后排北侧座位的状况。可以看出来,墙体上的软性装饰物及座椅上的软包装均被烧毁。也就是这些东西释放出的有毒气体,让很多学生和老师命丧友谊馆.
友谊馆前厅。右侧通向外界,左侧通向观众席。地下散落的都是孩子们留下的课本、作业本和各种号码的鞋子。还有装满米饭、包子、油饼等食物的铝制饭盒。
从友谊馆前厅拍摄的左侧(北侧)回廊。况丽和张华堂躲避求生的男女厕所就在画面正中那片暗影里面的左侧。能看出来,这个回廊没有过火,地下散落的玻璃都是从外面敲击后留下的。
从友谊馆前厅拍摄的右侧(南侧)回廊。大火发生时,南侧回廊与前厅之间还有一道加锁的铁栅栏,也就是说,即使礼堂里面的人侥幸跑到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克拉玛依友谊馆正门。友谊馆坐东朝西。正面的六个立柱间,中间的三个是出入口。”12.8″时,只有右侧的一个门供与会人员出入。计算一下:加上南北两侧与外界连接的出入口,友谊馆一共有7个出入口,如果按照规定全部打开,那场火灾应该不会造成那样大的伤亡。即使在场的领导们喊出了”学生门别动,让领导先走!”的”绝句”,即使在场的当地领导们跑的比兔子还快……
制度的力量是可以抵御最低级错误的。友谊馆的管理者和服务人员最后被判处了比那些领导们多几年的徒刑,既是情理之中,也是规则所致。因为,他们知道那盏灯已经引燃过幕布,因为他们知道友谊馆有大量人员活动时所有的门都必须开启,因为他们知道即使锁着门也必须有掌管钥匙的人在场值班……可惜啊,这一切他们都没有做到!
现在的克拉玛依,友谊馆已经只剩下正面的这堵墙了……
以这张图片来结束这篇blog是我的选择。看看墓碑上的那些字迹,我们该记住这样一个生于1981年,名叫朱晓文的女孩。25岁,24岁,23岁,22 岁,22岁,21岁……当年随着烈焰逝去的那些8岁9岁10岁11岁12岁13岁14岁的孩子们,现在该是健壮丰腴潇洒妩媚阳刚温柔等等词汇的实践者承载者传承者,现在该是他们的父亲母亲长出一口气的季节啊……
还有很多资料,我需要慢慢地整理。这些尘封了12年的故事,我是第一次这样公开地系统讲述。
历史不应该被掩埋。
试图掩埋历史的人,是为了自己或者自己利益集团的利益。
我们总在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想说:别挖坑,最后埋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2006年12月14日23:48 暂时的结束



{ 5 comments… read them below or add one }
一口气看完这两篇文章,说不出的感受,在铺满鲜花与泪水的灵前,让我们再一次深深的用心去为它祭奠
[Comment ID #1553 Will Be Quoted Here]
啥也别说了,还是得好好生活。
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件事?怎么了你?!
爸爸是学石油的,他同宿舍的哥们被分配到克拉玛依。然后十多年后他的儿子死在了那场大火。
我对那场大火的唯一印象是,他们夫妻来北京散心时,他满脸的泪水和憔悴。
当我到克拉玛依到那个发生火灾的地方以致今天看到你的blog,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他那张脸和那满脸的泪。
赵兰秀,据说是被冤枉的。
以下转载:
在大火之后,赵兰秀和方天录是被判刑的人中级别最高的领导。因玩忽职守罪,她被判刑4年半。
但鲜为人知的是,赵兰秀是极少数当时“没有先走”的领导,最终审判时,法庭也认定她是在破门后被抬出火场的。在灾难面前,和其他人一样,她首先是一个受害者。
“我是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做了20多年的教育工作,对孩子们太有感情了,怎么可能扔下先走?”今年12月19日,在上海的家中,赵兰秀说到激动处,用十指都没了前半截的双手给本报记者比划,“这12年,我梦里都是给孩子们颁奖的情形,很多死去和受伤的孩子,我都叫得出名字。”
但少有人愿意去做“抚哭叛徒的吊客”。《对外大传播》的主编申宏磊回忆,2003年,女市长协会请她去采访赵兰秀,当时她顾虑重重——一方面,这是人人恨之的一个人,另一方面,赵兰秀的面部被严重烧伤,美学专业出身的申宏磊对此也有心理阴影。
“初见那次,赵兰秀说了一句话,一下子感动了我,她说即便是这个下场,如果命运再给她100次选择的机会,那她100次都还会选择去救孩子。”申宏磊说,说这话的时候,赵兰秀的嘴唇都张不开。
大火前一天,为参加此次活动的她急忙赶回克拉玛依。大火燃起时,赵兰秀就坐在第一排。赵兰秀站起来大声喊“切断电源”,回头看见毕建国,让他立即报警,然后转身扑向正在着火的舞台,连拉带拖将表演《春暖童心》的学生往下疏散,随即被一股火浪打倒。
“当时只感到脸、手和脚火辣辣地疼,挣扎着爬起来走了两步就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赵兰秀已经躺在医院楼道的水泥地上,此时的她像从地狱中走出来,双手如滴油的蜡烛一样在融化,脸部90%多的部分被烈火碳化,嘴与鼻子好像熔化到了一起。只有凭借缕缕头发和焦糊的藕荷色西装一角才能辨别出这是一个女人,遑论她的身份。医院中死伤相藉,无法及时救助每一个人,轮到她时别人问,“你是谁”,她艰难地用喉音回答,“我是赵兰秀。”医生赶紧将她送进急救病房,并叫来了院长。“割开了我的气管,给我吸痰,当时感觉就像在很深的冰窖里头,想爬却爬不上来。”
不能说赵兰秀指挥有方,疏散得力。但在大火中,她的确闪现出人性的光辉。赵兰秀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场面很乱,她只顾着救孩子,“不知道其他人都干嘛了。”关于火灾的原因和“领导”的种种,她是很久以后在法庭上才知道的,“我知道后真是气愤至极。”
1994年底第一次公布的处理人员名单中并没有她。但1995年5月24日,在乌鲁木齐等着赶第二天的航班去上海做手术的赵兰秀,被连夜押回克拉玛依。
当年5月30日,《新闻联播》第二次向全国播出了“12·8”事故的处理结果,逮捕人员由1994年12月15日的13人变为14人,“事过半年后,只增加了我这个残废罪犯。”
8月18日,连日发烧的赵兰秀被用担架抬上车,用轮椅推进法庭听到了对自己的宣判。审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赵兰秀始终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她的朋友说她自杀过三次,现在她只承认“曾经绝过食”。
虽然赵兰秀没有坐一天牢,马上就保外就医了,可她心里还是不服:如果逃离火场保全自身的人,和坚守火场救人落个残废之人都同样判罪的话,那给后人的启示是什么呢?
多年之后,当年的罪人们都渐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为了赵兰秀长期在上海的治疗与生活,一家人都搬来了上海。石油管理局把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给她“借用”。有克拉玛依的领导曾经给中央上书为赵兰秀平反。但按她的说法,“不可能也不奢求了”。好在待遇恢复了,按照出事前的待遇发工资,现在有2000多元一个月,看病也能报销了。
另一位判刑的同级别的“领导”方天录到西安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已回到克拉玛依,和同案其他一些到了年龄的罪犯一样都退休了。也有一些被安排到外地工作的人,选择不再回克拉玛依。
也有人下海经商了。如市教委的况丽当上了一家保险公司克拉玛依分公司的总经理,“成了有钱人,我回克拉玛依还请我吃饭,她还重新入了党,高兴得给我打电话。”赵兰秀说。